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 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 —《小雅·鹿鸣之什》
初夏。 朔日之夜。 月如弓,勾映在天边,如水月辉,透过窗棂映入室内。 红衣的半妖倚在墙壁上,抱剑而眠。 同伴,亦好梦正酣。 很安静,只有室中心的篝火偶然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 少女动了动,想坐起身来,怀里的小狐妖乍然失去了温暖,本能地揪住她的衣角不肯放,往少女的怀中拱。她怔了怔,低下头,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小小的手,又捻了捻被角后,她才慢慢地站起来。 一步一步,少女走近少年的脚步是与平常时不一样的,缓慢而坚定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,不曾多上一厘,也没有少上一厘。发丝掠过空气的声响,在静寂的和室内泛起了一圈涟漪。 俯身注视着少年,似要把他刻入自己的眼中。动了动唇,下意识地想叫出他的名字,但嘴唇张了一下,少女又强硬地抿紧了,只是专注地看着他。 熟睡的少年,褪去满身杀气,安静的如同稚子。 隔了片刻,她抬起手,似想揉揉漆黑如夜色般的发,却又怕惊醒他,在半途中便转了方向,将手移到少年的脸上,试探性地碰触,然后,沿着他的眉梢、眼角、耳鬓慢慢地下滑,一点一点地触摸,轻柔而决绝。 离别的仪式。 长长的睫毛微垂,掩去眸子里翻涌着的复杂情绪,少女收回指,站起身来,头也不回地,离去。
白衣绿裙的少女在树林中穿行,月光从树木的缝隙间渗了下来,映亮了她的前路。耳边传来风过树叶的回响,席卷而来的夜风,轻微而无情地侵蚀掉空气中残余的暖意,慢慢地将空虚的冷寂暴露。 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,少女揪住了自己的领口。夏夜的风,竟也有些凉,隔着薄薄的校服,吹进来,像针一样刺进肌肤,冷得发痛。 蓦然之间,回首望去,远处,从窗口漏出的火光也淡成了暗青色。微微的光照出了心底那一线微微的踌躇,期待,期待着少年会从那有光的地方追上来,抱住她。身与心可笑地矛盾着,离去,却渴望着被追逐。 风越来越大了。苍白色月光凝结成了淡淡霜华,穿透风幕,裹住少女慢慢转过来的身躯。风的针还在刺着,透心地凉,可怎抵得过这种汇聚在心头间,细细密密,哽得胸口一阵苦闷,无法呼吸的痛楚,少女紧紧咬着嘴唇,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沉静。 倏然,她顿住了脚步,眼神转为凌厉,张开长弓,破魔箭泛着暗青色的幽光,直指林中某个方向。 风声忽然停了下来,巫女从路前方的阴影中走了出来。黑檀色的长发,比夜空更深沉;浅褐色的眼睛,流动着幽深的清辉。月光下,白皙的面容,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,属于现世之人的容颜。 相对的身影,相似的外貌,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。 少女的声音温柔如阳光下淡淡的熏风。她的笑容也象阳光一样。明丽而耀眼的阳光,金灿灿地,带着暖融融的温度。 巫女的声音清冷如月色下凛凛的潭水。她的笑容也象月光一样。美丽而忧伤的月光,浅浅地,带着夜幕的深蓝。 少女沉下眼睫,默默地将箭搭回原处,迈着缓慢而坚定的步子,继续向前走。 三步、两步、一步。少女走过她的身边,交错之时,巫女倏然出声:“为什么离开?” 墓土所形成的虚假身体,并不如预料一般消散天地。醒过来的巫女,从守在一旁的妹妹口中得知了原委: 与奈落一战功成,依靠完整的四魂之玉最后的力量,少女从冥府带回了巫女与女伴的弟弟。 当此时,巫女并不问为什么也复活了她,因为知道少女的回答只可能是,这是只有她才能办到的事情。 而是, 为什么离开。
少女停下脚步,抓住弓柄的手,一瞬间用力到指节都泛青,慢慢又松开了手指,良久之后,才用一种几近惆怅的口吻轻轻地道: “有些时候,有些事情,比爱,更重要。” 一字一顿,清晰而缓慢。 阳光落地时清泠泠的声音。
爱人之心,原本就不安定。一世有多长,有几人说得清?与其不切实际地许下一世,不如就这般相携而行,尽己所能信任对方,尽己所能助对方,那么即便到了分别之时,心中也能了无遗憾。 这是少女认知到少年与巫女扯不断的牵绊后,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,唯一将对方留在身边的方法,唯一留在对方身边的方法。 不知怎的,经历了那番生死之后,原本看不清的,不愿看清的,竟都这般清晰地摆在眼前。 少女在心底微笑,苦涩而释然。
现代与战国,亲人与爱人,戈薇,你选择那个? 这是四魂之玉化成灰烬时,翠子温柔而悲伤的声音。
吶,翠子,我已经选择了呢……
沉默。 近乎凝固的安静中,巫女的身影渐行渐远。 少女也同时迈开步伐,一步又一步,安静地向前走去。 食骨井,已经近了。
踏进林中心的一刹那,狭窄的感觉尽去,月光直照于草地上,一时间透明如银。 忽然,少女停住脚步,面露诧异之色,只见前方的空气微微荡漾,仿佛被什么拨开一样,向两边面散开,露出雪白的衣裳,白晰晶莹地手指。 银发金眸,白袍如雪。 杀生丸,赫然正是杀生丸,杀生丸似缓还快,旋即离少女只有一步之隔。见少女仍然呆立原地,似是不知所措,他唇角略弯,轻扯出一抹弧度,似嘲讽,又隐隐多了一丝复杂意味: “人类,想要一走了之吗。” 低沉地、似乎能够直击心脏的声音,嘲弄的语气隐含深意。金瞳中闪耀出魅惑的光芒,让人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这双深邃的眼中。 与少女印象中的杀生丸,那个对人类不屑一顾的纯血犬妖,犬夜叉的异母兄长,相似又不同。 无法萌生敌意。 “对我而言,家人重于一切。”面对巫女时没有说出口的话语,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在可称之敌人的面前脱口而出。 刚一说完,少女便察觉不对,火大地看着银发的犬妖,“杀生丸,你刚才,对我施了法术?” “不。” 犬妖的否认让少女的怒火更是直线上升,抓住弓柄的手,用力到指甲掐进手心血丝渗出,才压下她失控地大叫的冲动。 “离开这里。”原本清脆平和的声音,因着压抑的缘故,透出一丝沙哑。 银发的犬妖沉默不语,身形不动。 发现自己唱着独角戏的少女,慢慢松开了握着弓柄的手指。绕过纯血的犬妖,少女径自向着食骨井走去。 杀生丸没有动作。 翻下井沿的那一刻,少女忍不住回头。 只见纯血的银发犬妖立在原地,与发丝同色的和服飘逸如飞。 一丝漪涟掠过少女的心湖,倏然间,又消失不见。仿佛从未出现。 转过头,少女不曾迟疑地,跳下食骨井。 不停变幻的时空隧道中,坚强到足以成为同伴倚赖的少女,此时终于卸下了强装的的释然,将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。 有时候,哭泣是不需要眼泪的,也不需要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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